新闻报料热线:0719-4225441
Email:80985325@qq.com
发刊日期:2026-01-23
返回
心中有处武陵源

中秋将至,忽然想起了去年此时赴竹山武陵源的光景。那夜的月光,温柔地漫过山涧,漫过田野,最后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1个多小时,穿过几个寂静的村落,路过一个发电站,“武陵峡 ”三个遒劲的大字跃然眼前。旁边一块牌匾上,记载着此地与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渊源。解说颇为详尽,从地理特征到历史传说,将这片山水与《桃花源记》的关联娓娓道来。

我细细品读着那些文字,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刻着一首小诗:“武陵溪水清如许,流入人间作月明。”这意外的发现让我心头一暖。是啊,今晚正是中秋,这溪水不仅滋养着两岸生灵,还将化作千里之外的月光,映照在多少游子的窗前。

同行的段兄见我兀自出神,笑着说:“想什么呢?晚上有的是时间赏月,现在咱们得抓紧赶路,老王家的腊肉还在等着呢!”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坐在小船上,看两岸的峭壁像是被巨斧劈开一般,笔直地插入云霄。江水悠悠,绿的剔透,平静的湖面偶有船只行过,划出几道波纹,又缓缓愈合,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碧蓝的天空。船家是个健谈的老人,他说这条溪是南水北调的重要水源之一。

弃船前行,同行的文友提着啤酒和小吃,走累了就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喝两口酒,说几句闲话。山间的树木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林木葱茏中鸟鸣声此起彼伏。河水顺着栈道一路奔流,滋润着思绪、涤荡着世俗,物我两忘中陶醉于此间。山路一转,眼前突然开阔起来——秋收过后的田野铺展开来,金黄的稻草捆整整齐齐地立在田间。田埂上,鸡鸭成群结队地踱着步子,几只大白鹅昂着脖子,神气十足地来回巡视。最有趣的是那些圆滚滚的小猪崽,在稻草垛间钻来钻去,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哼唧声。山边的竹林沙沙作响,几间老屋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屋檐下挂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辣椒和金灿灿的玉米。屋前的菜地里,几垄青菜、几畦红薯长势正旺,竹架上爬满纤长的黄瓜藤,金黄的老南瓜窝在沙地边......微风拂过,田边的野花轻轻摇曳,身边鸡鸣犬吠声萦绕。站在这里,恍惚间走进了陶渊明笔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的桃花源,让人不由得放慢脚步,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这就是老王家了。打从老王记事起,他们祖辈就在这里居住了,据说已有上百年历史。老王热情地领着我们参观,“你们看那边,”老王指着半山腰上几处残垣断壁说,“以前那里还住着好几户人家呢。”他说以前山上人家都养黄牛,平日里就散养在山间,任其自在地吃草,要到年关才会去找回来。“现在交通方便了,大家都搬出去了,就剩我和另一家做农家乐生意的人守着。”老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但更多的是坦然。

就在我们沉醉的间隙,老王家的厨房渐渐热闹了起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将女主人的脸庞映得通红。她踮脚从房梁上摘下腊肉,往木盆清水里一浸,转身就去抓院里扑腾的土鸡。老王蹲在灶前,铁铲翻动着锅里的溪鱼,油星子滋滋直蹦。隔壁灶洞上,蒸着的土豆米饭正冒着腾腾热气,米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厨房里弥漫。

文友们从菜园归来,手里捧着刚摘的野菜,叶尖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大家自然而然地分工忙碌起来——有人搬出老榆木的方凳,有人擦拭着落了些许灰尘的碗筷,有人将一道道菜肴小心地端往屋外的道场。道场边的老树下,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长桌,点起了蜡烛。屋舍、人影、山色,都在这一刻变得朦胧而温暖。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是谁先抬头看见了东山上探出头的月亮,银白的清辉正悄悄漫过山脊,向着道场流淌而来。

这月光仿佛是个信号,道场上的气氛突然活跃起来。老王抱来干柴,篝火在夜色中蹿起,映得人脸发烫。不知谁先哼起了小调,渐渐地,我们这些平日拘谨的文人竟踩着《葛天氏之乐》的拍子手舞足蹈。远处群山如墨,近处溪水浮着碎银般的月光——“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此刻倒像是武陵人误入的那个良夜。后来放的孔明灯顺流远去,恍若渔人辞别时“便扶向路,处处志之”的点点标记。只是不知这随溪北去的灯火,能否抵达桃花源里那些“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人家?

躺在老王家简易的木床上,听着窗外溪水的潺潺声,竟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半梦半醒间,我仿佛看见陶公正坐在老树下轻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推开木窗,只见山岚缭绕,宛如仙境。老王已经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柴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脆。炊烟与晨雾交融,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我问他为什么不搬出去和儿女一起住,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习惯了。山好水好空气好,出去做什么?再说,要是我们都走了,这水谁来看护?”一句话,让人肃然起敬。

经过一夜月光的濯洗、篝火的烘烤、山风的抚慰,每个人都卸下了城市带来的疲惫面具,化身远离俗世的俗人——有人麻利地挽起裤管,有人随手折了根树枝当拐杖,还有人已经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溪中的鹅卵石上。文友邹君蹲在岸边,认真地挑选着扁平的石片,教大家打水漂,平日里严肃的箫瑟姐第一个试练,一群顽童们,争相比试着谁的水漂打得远,谁找到的石头更圆润。欢笑声在山谷间流转,恍若陶渊明笔下“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的胜景。

后来我常想,陶渊明让渔人“遂迷,不复得路”是何等慈悲。武陵的月光不该被路灯稀释,溪石上的青苔不该印满游客的鞋印。那些木梁上悬着的腊肉、灶台上蹦跳的油星、老王内心的坚守,都是桃花源最原始的注脚——“黄发垂髫”的怡然,本就该封存在时光的琥珀里。  

此刻窗前,中秋月正斜斜切过城市钢筋的缝隙。恍惚间又见那夜篝火,想起孔明灯消失的河湾处,或许真有一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渡口。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该有条武陵溪,当尘世纷扰时,便溯流而上,回到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清晨。

(注:受版面限制,对原文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