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鄂西北,暑气正盛,裹着城市的喧嚣压得人喘不过气时,我总想起课本里“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句子,揣着一份对“桃花源”的执念,驱车往竹山县深处去。早早就听闻武陵峡风景秀丽,与陶渊明笔下的桃源意象暗合,是一处避暑游玩的好地方,心里总盼着能在这山水间寻得一份隔绝尘嚣的清凉。
从竹山县城出发,山路渐窄,两侧的青山愈发陡峭高大,迎面吹来的风里也多了几分湿润的草木香。行至景区入口,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峭壁,而是一汪静卧的碧水——那是武陵峡的起点,也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程水路。码头边停着几艘游船,船身用花环装饰着格外好看,船夫倚在船舷上候着,见我们来,便笑着招手:“坐稳咯!”
踏上船的瞬间,暑气便被抛在了身后,船缓缓离岸,驶入碧波之中。水是真的清,近岸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可往远处望,水色又变了,像是被两岸的青山染透,成了一种温润的青碧色,阳光洒在水面,碎成点点金斑,随波荡漾。抬头看两岸,山壁陡得像是斧凿出来的,岩层的纹路清晰可见,有些地方挂着青藤,风一吹,藤叶便轻轻晃。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清脆得让人心头一松。我索性靠在船舷上,任风拂过脸颊,看船尾的水痕慢慢散开,只觉得所有烦躁,都被这一川碧水带走了。
船行约莫半个小时,便到了上岸的码头。下船时脚刚沾地,便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蹿。沿着指示牌往峡谷深处走,便是修建在山壁旁的栈道。栈道不宽,一侧贴着山,一侧临着溪,栏杆摸上去粗糙却结实。走在栈道上,视野忽而开阔,忽而狭窄:有时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溪滩,溪水在滩上漫过,形成浅浅的水洼;有时栈道绕进一处山坳,头顶的枝叶交错,遮住了阳光,只剩细碎的光斑落在路上。
再往深处去,栈道渐渐靠近溪流,偶尔有几段路干脆架在水面上。同行的游人有忍不住的,脱了鞋就往水里走,刚踩进去便发出惊呼:“这水也太凉了!”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脚伸进水里——溪水凉意顺着脚尖往上爬,瞬间驱散了走路带来的燥热。水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心,痒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想多踩几下。
越往峡谷深处走,草木越茂密。路两旁的树长得高大,枝叶交织成天然的绿伞。偶尔能看见几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长在岩石缝里,不惹眼,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走累了,便在栈道旁的石凳上歇脚,听溪水潺潺,看远处的山雾慢慢升腾。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古人为什么爱寄情山水——在这样的天地间,人会变得特别渺小,那些平日里纠结的琐事、放不下的烦恼,好像都被这青山绿水稀释了,只剩下满心的平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片光亮,耳边的溪水声也轻了些。加快脚步往前走,竟看见几间青瓦白墙的农舍,散落在山坳里。院门口的老枣树上挂着红绳,树下摆着几张木桌,一位穿着蓝布衫的大娘正往桌上端菜,见我们来便热情地招呼。坐下后没一会儿,菜便端了上来,许是这山水间的食材本就带着灵气,又许是这慢下来的时光,让饭菜也多了几分暖意。
返程时已是午后,山雾早已散尽,阳光变得明朗起来。走在栈道上,回头望身后的峡谷,忽然觉得这趟行程像场梦——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工作的琐碎烦恼,只有满目的青山绿水,和一颗慢慢沉静下来的心。或许,桃花源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藏在山水间的一份心境——是船行碧水时的悠闲,是溪水浸脚时的清凉,是农家饭菜里的烟火气,也是在自然里找回平静的自己。那份“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惬意,从来都离我们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