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绪如
我的家乡官渡镇木棕村,地形宛如一头雄健的水牛静立于堵河边,那里存放着我童年的记忆和无尽的乡愁。
老人说,若能登上九女峰或驴头山之巅俯瞰,木棕村和周围连绵的山峦,便活脱脱是一头正在耕耘的水牛,四肢奋力蹬踏,仿佛拖着河对岸的犁铧,一步步向上。大堰沟、秀水沟像牛身上的血脉,纵横交错,滋润着这方土地。最妙的是大山深处有两眼古井,泉水汩汩喷涌,常年不涸,清冽甘甜,被喻为牛的眼睛,也是村民灌溉饮水的源头,见证着村庄的日升月落。
春天,牛蹄踏过,原野绽新绿。油菜花开满田野,如同铺展的金色绸缎,卷起轻波微澜。蜂蝶在其间跳着圆舞曲,嗡嗡吟唱,惊醒了沉睡的土地。我们这些孩子,摘几朵最艳的花,别在发间,追着蝴蝶跑。跑累了,便躺在田埂上,看云卷云舒,嗅着花草与泥土混合的芬芳。田野里的油菜花与山坡上的野桃花相映成趣,颇有“两岸桃花夹古津”的春意。
夏天,牛背泛青黄。灌浆饱满的麦穗在风中“沙沙”作响。蝉儿在老槐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阳光透过枝叶,在大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们光着脚丫在田野里奔跑,一会儿堆麦垛,一会儿捡麦穗,或者躲到树荫下纳凉,享受清风的抚摸。夕阳西下,大人别着镰刀、挑着麦担归来,尽管汗湿衣背,脸上的笑容却如收获的麦粒一般饱满充实。
秋天,牛毛变得斑斓。沉甸甸的稻穗笑弯了腰,金色的稻浪涌向天边。田埂上的果树挂满了珠玉,板栗撑开了带刺的外壳,核桃裹着青皮,成熟落地后,外壳才会破开。橙子与橘子掩在浓叶间,水灵灵地诱人。此时的村庄,宛如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冬天,一场大雪过后,村庄仿佛穿上了棉袄,屋顶、树枝、田野,处处银装素裹。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挂在秃枝上的柿子,像节日里点亮的小小红灯笼,为素净的雪野增添一抹暖色。向晚时分,人们聚在火塘边,谈天说地,偶尔就着花生米、核桃仁、柿饼咂几口小酒,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
山是村庄的脊梁,也藏着无数的宝藏。山里树木繁茂,鸟兽众多。青松、翠柏、白杨、红枫,潇潇洒洒;冬青、马桑、火棘、刺莓,形形色色;紫藤、金银花、蔷薇、山葡萄,缠缠绕绕,共同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彩画。特别是漫山遍野的棕榈和木漆,更是农户重要的经济来源。清晨,鸟儿在枝头鸣唱,彼此应和。傍晚,山鸡、斑鸠隐于丛林中,香獐、黄麂、野猪、果子狸时隐时现,在林中觅食。
我们最爱跟着大人进山,采摘香椿、野菌、地衣、榆钱等山珍,跟大人学习辨识各种草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餐桌上偶尔出现的山珍野味,算是我们难得的口福。那时的山林,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宝库。
山脚下,清粼粼的堵河环绕着村庄,那是村庄的血脉,也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河里的鱼虾肉质格外鲜美,其中泉水鱼、鲶鱼、娃娃鱼堪称“三绝”。泉水鱼孕育于山涧泉眼,个头不大,无论清炖还是香煎,滋味皆佳。鲶鱼从山中暗河出口涌出,大的有十来斤,与柴火豆腐同炖,口感爽滑,令人欲罢不能。最神奇的当属娃娃鱼,模样憨拙,水陆两栖,叫声似婴儿啼哭,那时人们多觉其不祥,避而远之。如今,娃娃鱼已成为保护动物,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在清澈的溪水中自在游弋,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村庄里的人淳朴善良,藏着不少能人。百岁寿星庞建英大姐,性情开朗,一生粗茶淡饭,生活俭朴。她对公婆孝顺,对同辈谦和,对子女慈爱,深受乡里人敬重。如今她依然头脑清晰,耳聪目明,行走稳健。
能人邹绪贵是村里有名的“智多星”。他头脑灵活,爱琢磨,村里许多濒临失传的技艺,都被他从老辈人那里传承下来。他发现一种树叶可以制作凉粉,口感爽滑,带着植物的清香。他还发明用白黏土代替石膏来点豆腐,做出的豆腐格外鲜嫩。他常说:“生活就像做豆腐,精心才能达到精致,慢工才能出好味。”
我可爱的村庄,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它没有桃花源那般神秘,却有着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与祥和。牛背上的村庄,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作者系十堰市文旅局退休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