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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

编辑:贺荣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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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9-11 17:20:32

王茂卿

一 

小的时候,家里穷困,粮食一直不够吃,鳏居的父亲虽然始终没有停歇过手中的活计,也不知什么缘由,恁是没能鼓起一家三口肚,饥饿感成了我生长期最为深刻的记忆。

菜园里倒是经常有些可以充饥的食材,邻居小脚老太却四季眯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只要瞅见我们几个娃儿接近任何一家的某块菜地就立马开始呱噪:“娃儿耶,糠菜半年粮啵!”好像我们只要一伸手就会毁损抑或盗取某蔸菜蔬似的。其实,自打记事儿起,我们每人家里都会有着那么一块不大的菜园,每及做饭的前夕,家人都要先到园子里去踅摸一圈——那里可是蕴藏着填饱肚皮的最大希望,如此情境,我们又怎能舍得对哪块儿园子里的任何一棵菜蔬予以损毁?而且每家园子里物件儿的数量都是精确到个位,又怎的偷窃得成?

记忆中,菜园总是那么争气,无论什么时候,它都能或多或少为我们提供点什么——白菜、萝卜、洋芋、红薯、辣椒、葱、蒜、南瓜、茄子等等,并以此帮助我们把那些粗粝的饭食吞咽下去。

那个时候,还没有反季节蔬菜。因而,对于菜园里的耕作,季节把握就显得分外重要,大人们必须掐着时间节点儿安种管护,“迟到早退”亏欠的都将是我们自己的肚皮,哪个季节播种哪些种子,抑或插入哪样芽苗,那是一刻也不能耽搁的。也正是人们如此厚待菜园的缘故吧,那会儿,菜园儿简直堪称聚宝盆,几乎承载了我们肚皮全部的希望。

由于母亲走得早,父亲作为一个带着两个儿子的单身男人,情绪始终不稳定,经常无端地发火,搞得我们兄弟俩时常惴惴不安。不过,父亲也有一个不变的心理支点儿,那就是对菜园乃至于土地的感情,作为上工的前奏抑或收工的尾声,无论多忙多累他都要到菜园里去巡视一两圈:翻翻土、间间苗、除除草、施施肥,甚至只是望望……也就是在这样近乎爱抚的关注中,我童年羸弱的生命终于能够在菜园那片绿色的支撑下得以延续。

伴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也渐渐长大。然而,与父亲完全相反,随着年龄的递增,对于种地我是一点儿感觉也无法找到,一门心思的,就是想着如何能够挣脱父亲的束缚,从土地里“逃”出去。父亲自然对我的这点儿叛逆苗头儿看不惯,一激动就吵吵:“离开土地你喝风去?”

对于父亲的责备,我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不是敬畏于父亲的责难,而是自家那块儿不大的菜园,幼小时节,是它的给予让我这条孱弱的生命得以壮实。这是我生命历程中与菜园的第一番交往,交往中,我深切体味到土地之于生命的分量。

二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师范学校毕业的我依照当时的政策,被分配到本县南区的一所初级中学任教。如此一来,我就一下子由一个坐在教室里听从教师教导的学生,升级成为站在讲台施教的老师,正是基于这个缘由,我觉得自己也与土地渐行渐远了。

不意,我所到任教的学校刚好于新学期开学季换址到一座空旷的黄泥巴梁子,新校址周边人户甚是稀少,学校几乎完全是孤独地矗立在那个空旷的山梁之上。

学校远离集镇,自然没有稳定的蔬菜供应,买不到时令菜蔬,餐桌上就免不了菜盘空寂。不过,学校有几亩土质肥沃的菜园,更重要的还在于时任校长是个种地的行家里手,于是,这菜园就顺理成章的担负起学校二十几个教师的生活基本保障。

每逢适宜耕作的天气,校长、总务主任就会操出一堆锄头粪桶之类的农具对着大伙儿一通吆喝:“年轻人,检验体魄的时刻到了,来来来,为了我们的好胃口,动起来吧!”

话音传到我们年轻人耳朵的时候,他们自己早已薅起锄头扁担“嗬哟哈嗨”的干了多时了。种地这活儿,虽然不是我内心深处的喜好,可作为课外生活的适当调剂,作为饭食滋味可口的有效依凭,我倒也不甚排斥,更何况,此刻的菜园早已成了一群年轻人释放活力的舞台,而且每次劳作的时间也就个把小时,不长不短正好将体内憋着的那股戾气释放出来。

每每劳作结束,后勤师傅总会把热水给我们准备得足足的。那会儿,一头热气、一身汗水、一个热水澡,酣畅淋漓,那劲儿,真个儿爽歪歪。

就那样,在那所偏远的山乡中学,我不再完全是为着生计而进入菜园进行劳作,不同的心情让同样的菜园给了我别样的生命体验,也给了我对于年轻生命地滋养。

那会儿,菜园之于我,既是生活的必需又是青春的展示,相对于学校单调的课外生活,菜园简直帮我演奏了一曲力与美的赞歌。

将近三十年的履职时光犹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由一脸青葱的大师哥改版升级为两鬓斑白的老师爷。这会儿,一家四口有三人行走在教书育人的征途,随着国家政策的变化,教育投入的加大,不用说生活的基本物质供给,就连住行的必要设施也得到充分的安置。

夜深人静,思绪翻飞,回想过往岁月,一路走来,我们这一代教师先后参与了“一无两有”、“分级办学分级管理”、“六配套”、“普六”、“普九”、“扫除青壮年文盲”、“中小学学生度峰”、“学校撤并”、“校园整体搬迁”、“职级改革”……零零总总一系列令现在的小年轻未必懂得内涵的教育活动,虽然在其行进的过程中不免出现些许亦真亦假、真假混杂的成分,不过,转身回头给予一个整体审视,我们却不能不承认:随着形势的发展,如今的教师已经不再担心什么“硬件软件指标”是否达标、收费是否能够落实那类自己无法控制的外在条件,学校的一应设施早已和千里之外的知名学校几无差别。

时至今日,别说教师餐桌,就连学生食堂,每一顿都有着严格按照菜谱“生产”的营养套餐伺候着。俯仰之间,我们再也无需以饱饿饥馋为标准来衡量某人是否具有“颜回舔食”的品行。

每晚下班回家,安坐于舒适洁净的公寓楼宿舍中,wifi连接着山外、视频同步着时代,教师人数也早已成倍于当年,百十名教职工的学校提供了更加广阔的交往空间;使用着与时代同步的教学设施,运动在标准的体育场所,活跃于功能齐备的功能室里,我们的教师渐渐地接受了本应属于自己的文人生活。

或许是惯性的缘故吧。置身于全新、规范的校园之中,我还是和一群中老年教师一起,在校园内的空阔地界开垦了一小块儿菜园。工作之余、闲暇之时,我们都会操起自己精心挑选的、轻便、小巧的“农具”细心地翻整伺候起那一方小小的泥土。显然,此刻的我们,耕耘在自己“屯垦”的“农场”,早已不再是为着维系生命抑或是丰富餐桌,而是完完全全的为着能够享受一下体力劳动的快慰。

操起键盘著文章,挥动锄头伺豆苗。或许是时代使然,我们这一代人注定对生命会有着更加深刻地体验,而这所有一切,无不彰显着我们已然遭逢的更加丰富的生命阅历。

静下心来细细揣摩:成年后,我确实没有像父亲一样去伺弄土地,当然也没有像父亲所预言的那样“喝风去”,这并不能标志着我就比自己的父亲“会活”,内中根源在于我们俩人活在不同的时代。也正是基于这一点儿,父亲的话语和做派才会在我的身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尤其是他那句口头禅:“没得园子的土,哪来篮子里的菜!”让我永远不敢忘本。

诚然,我的谋生手段与父亲几乎完全不同,可父亲那种对土地的眷顾之情,却一直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大脑深处,几十年了,他那种“要想有所收获,先要尊重现实”的理念始终支配着我的行动,以至于岁及天命,我还能以与时俱进的“粉笔”、日新月异的“耕作方式”笔耕在自己的育人征途而不叫一声苦累。

挠挠灰白的两鬓,蓦然发现:其实,一直以来,自己到底没能走出心灵深处那块葱绿的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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