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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懒豆腐
发布时间: 2026-05-19 09:28 来源:竹山县融媒体中心 编辑: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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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鑫

小时候最盼的,是回秦古镇白果村的外婆家。

从镇上出发,沿着坑坑洼洼的毛土路走,要拐过好几道山弯。路旁的野草疯长,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头晃脑。我不嫌路远,也不嫌难走,因为路的尽头,有外婆,还有外婆做的那碗懒豆腐。

白果村藏在山里头。村口有几棵老银杏树,秋来一树金黄,果子落得满地都是。外婆家在上头,三间土墙瓦屋,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像过年时的小鞭炮。屋后是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山在说话。屋前有一方石磨,磨盘被岁月啃得圆润光滑,中间的磨眼黑黝黝的,像一只老眼,看过多少日出日落。

每次去,外婆总是一边擦手一边迎出来,笑着喊我乳名。我放下东西就往后厨钻,看她做懒豆腐。

黄豆是头天晚上就泡上的。外婆坐在灯下,把豆子摊在簸箕里,双手颠一颠,瘪粒和沙石便滚到一边去。选出来的豆子颗颗饱满,用温水泡上,才去睡。第二天清早,鸡叫得正欢的时候,外婆已经起身了。她把石磨洗得干干净净,大木盆接在磨口下面,一手握磨把,一手拿勺子往磨孔里灌豆子。石磨吱呀吱呀转着,洁白的豆汁便从磨缝里缓缓溢出来,流进木盆里。豆香就在那时候漫开来,满院子都是,钻进门缝,爬上房梁,把整座老屋都泡得香喷喷的。

豆汁磨好,还要用粗布过滤,确保光滑细腻。灶洞里柴火燃起来,滤好的豆汁倒进锅里,大火温热着,慢慢冒起了白气。外婆让我拿一小块石膏,在碗里和着糙石磨成石膏汁。锅里翻沸了,她把石膏汁倒进去,轻轻搅几圈——豆汁便慢慢凝成了一团团豆腐脑,白白嫩嫩的。再把豆腐脑舀进垫了粗布的筛子里,扎起布角轻轻按压,挤去浆水。那浆水也不浪费,舀回锅里,放一碗米,煮成一锅浆水米粥。最后把成型的豆腐切成小块,放进粥里温着,让豆腐吸饱米粥的香气。

一锅懒豆腐,就这样成了。

外婆知道我的口味。盛好懒豆腐,还要配一碗芫荽辣子。新鲜的芫荽切碎,拌上红红的辣椒面,浇一勺热油,“刺啦”一声,香味炸开来,呛得人直咽口水。

我吃着懒豆腐,一口豆香绵软,一口芫荽辣得人吸气。辣得受不了了,又赶紧舀一勺懒豆腐送进嘴里解辣。外婆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眯眯地说:“慢点,莫烫着了。”

那味道,怎么说呢。豆子是甜的,汤也是甜的,像白果村的晨雾一样温润;芫荽辣椒是烈的,冲的,像山里的野风刮过脸颊。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可偏偏搭在一起,就成了人间至味。

后来,我长大了。

上学,离家越来越远。参加工作,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一天天往前赶,回白果村的次数却一年比一年少。

每次打电话,外婆都说:“先忙工作,别急着回来。”我也就真的“忙”了。其实是心里怕——怕看到她越来越白的头发,怕她颤巍巍站起来的样子,怕自己心疼。

那碗懒豆腐,我再也没跟她提过。

可每逢秋天下雨,或者加班到深夜,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味道。豆香,米粥的甜,芫荽的辣。它们长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了童年最深的烙印。

去年,我做了个决定——报考秦古镇的公务员。

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路走下来,我谁也没告诉,连外婆都不知道。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直到来单位报到,办完手续,我才拨通外婆的电话。

“外婆,我回来了。分到秦古上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句:“明天回来吃饭。”

没有多的话。就这一句,我眼眶就红了。

第二天忙完手头的事,我提了点水果,往外婆家走。

路变了。以前的毛土路不见了,铺上了水泥,平平整整,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路旁还装了太阳能路灯,整整齐齐地站着。

村子也变了。很多土墙瓦屋翻修了,有的换成了红砖小楼。村口那几棵老银杏树还在,更粗了,更老了。外婆家的老屋也粉刷过,白墙黛瓦,清爽精神。

可我没心思多看。我闻到味道了。

豆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豆香。从外婆家的厨房里飘出来,穿过院子,飘到巷口,像白果村的晨雾一样绵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的鼻子、牵着我的心往前走。

推开门,灶台前,外婆正佝偻着身子搅锅。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手脚明显慢了——添柴时手微微发抖,眼睛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锅里的情形。可那锅懒豆腐,还是一样浓,一样白,一样香气扑鼻。

灶台边的小方桌上,一碗芫荽辣子已经备好了。红的辣椒,绿的芫荽,油亮亮的,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旁边还有几碟山里的小菜:酸萝卜条、酸豆角、炒红薯叶,都是白果村土生土长的味道。

外婆转过身,看见我,笑。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村口老银杏树的树皮。

“快坐,趁热吃。”

我坐下来,舀了一碗。豆香扑进口鼻,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还是那个味道——甜,软,绵,像外婆的手掌心。

我又夹了一筷子芫荽辣子。辣的,冲的,像这些年在外面的日子。

可喝着懒豆腐,辣就解了。甜回来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白果村在变。毛土路变水泥路,土房变楼房,村子越来越干净,日子越过越好。我也在变。从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小孩,变成了一个要围着百姓转的基层干部。外婆也在变。她老了,手脚不灵便了,耳朵也有些背了,再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麻利地推磨、过滤、点浆了。

可懒豆腐的味道没变。

就像外婆对我的爱,从来没有变过。

就像我对这片土地的眷恋,对白果村的童年记忆,也从来没有变过。

那豆香是甜的,甜得像白果村的清晨,像老屋门前的炊烟,像外婆叫我的那声乳名。那芫荽辣子是烈的,烈得像求学路上的寒窗,像基层工作的琐碎繁杂,像下村入户时磨破的嘴皮、跑烂的鞋底。

可正因为有了豆香的甜,我才能吃得下那碗辣。也正因为有了那碗辣,我才更懂得珍惜豆香的甜。

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味道吧。

以后,我可以常回来了。

值完班、加完班,骑上电动车,从秦古镇上往白果村走,拐过几道山弯,穿过那几棵老银杏树,二十分钟就到外婆家门口。外婆还是在灶台前忙活,还是那锅懒豆腐,还是那碗芫荽辣子。

我舀一碗,慢慢吃。

窗外,白果村的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户户,新房子一栋接着一栋。日子越过越好了,可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豆香没变。爱没变。

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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