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冰

　　雨急骤地敲打着伞面，落在水泥路面的，溅起一朵朵小水花，远处已是一片迷濛的水气了。下班的人群，大多已搭车走了。因为离家不远，我步行回家。撑着伞走在这漫天的雨阵中，小心地躲避着车辆驶过时溅起的水波。
　　这时，从身后传来跑了调的歌声，声音大得居然盖过了烈雨中的一切嘈杂，显得是那样高亢刺耳，引得我和几个路人纷纷回头张望，寻找那声音的出处。原来，是那个大家都比较熟悉的罐气人边唱歌边驾着他破旧的罐气车急驰而来。听不清他唱的是什么，只看见在滂沱的大雨中，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下，他就那么左右摇晃着脑袋，一副得意非凡的样子，自顾自地一路“嚎”（浩）歌着远去了。
　　这个罐液化气的人，说是熟悉，我却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不知他住在何处，只不过印象深刻。他身材不高，微胖，眉眼不是很周正，衣着也不算光鲜，特别是他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就像声音从鼻腔发出。他走街串户，“罐液化气喽”的吆喝声含混不清，却比其他罐气人的声音嘹亮很多。起初，我以为他是个有智障的人，在他为我家罐了一次气后，我发现他可不笨。那是去年的一天，我中午让他罐气，天快黑了他才送气来，并用一件破衣罩在钢瓶上，让我觉得不对劲，掀开一看，里面裹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钢瓶，而不是我家质地良好的钢瓶。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知他是怎样弄混了我家的钢瓶，现在居然想用这种障眼法蒙混过关。我喝令他赶快换回我家的钢瓶，他怏怏地扛着钢瓶下楼了。可这黄鹤一去竟差点不复返，一连几天，他居然没有露面，因为一急之下没有留下他的电话号码，又不知他的经营店在什么地方，我心中气恼万分却毫无办法，心想等他来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家伙来了，他说他是真的弄丢了我家的钢瓶，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现在弄了一只差不多新旧的钢瓶给我。这只钢瓶明显比我家的钢瓶旧，但和上次那只比起来，又不知好了多少倍，也不知他是如何拿了东家的东西来搪塞我这个西家的。本来非要他找回我家的钢瓶，看他一个壮汉因为做错了事情，在我这个小女子面前耷拉着脑袋，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又想到既然有人换走了我家的钢瓶，让他找回来也是难事，就没有为难他。但不知为什么，自那以后，我对他一直讨厌着，再也没有让他为我家换过一次气。印象深的是还有一次他在楼下刚一叫“罐液化气喽”，对面楼上谁家的男孩子也学着他的鼻腔音叫了一声，他顿时在楼下破口大骂起来，骂了好久才驾着他的罐气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才知道他做错了事情一副可怜相，受了别人的侮辱竟也这般凶呢。这个罐气人，是这样地不出众，可因为他残疾的声音，好像让人不注意还不行。
　　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我又看到了他快乐的一面。他的快乐是那样地简单粗糙，可他的快乐不是做作，不是刻意，高兴了就要唱歌，想唱的时候就放声大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忘记了扑面的风雨，不掩蔽自己残疾的声音，单纯而热烈地释放着自己的快乐，这种快乐此刻让我这个自视比他高一等的人心中涌起了莫名的酸涩。这是一个多么不起眼的小人物啊，人们经过他身旁，说不定都不愿意正眼瞧他，可你的关注与否对他又有多大意义呢？他活的比我们简单，所以有可能比我们快乐。也许他因为管理不善，还弄丢过别家的钢瓶，受过更大的窘迫，也许他的鼻音经常会受到人们有意无意的嘲笑，也许他曾不止一次地站在某个场子上痛骂某个学他声音的孩子，但是，就像巨石下的小草，或是凛风的树木，为了承接生命的阳光雨露，扭曲着身体，还要不屈不挠地向前探伸。所以，无论酷暑寒冬，我们都能听到那含混不清却非常响亮的罐液化气的吆喝声；所以，在滂沱的大雨中，从一辆破旧的罐气车里，会飞出快乐的歌。
　　快乐就好。只有快乐，永远不会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样想着，风雨依然，我的脚步却不由得轻快起来。（作者单位：县人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