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  斌 袁  帅
张振武的学堂位于武昌西路，原本叫黄鹤楼道高等小学堂，后来张振武又自己筹钱，在附近创办了男、女公学各一所。日本留学生回国后如此热心教育，实在是难能可贵，张振武因此被任命为黄鹤楼道高等小学堂堂长。张振武回来时天色已暗，推开家门，只见叶氏坐在饭桌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伸着筷子——这是张振武的第二个如夫人。见是丈夫回家，叶氏忙放下筷子要站起来，张振武摆摆手，放下皮箱，压低声音问：“睡着了？”叶氏嗯了一声：“才睡着。”张振武又问：“山柳呢？”叶氏眼皮搭下来：“姐姐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早去她房里歇息着了。”山柳是张振武的第一个如夫人，姓吴，今年元月生了一个儿子，可惜未满月就夭折了，自然心里常常不痛快。叶氏三月份也生了一个儿子，跟张振武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成了张振武的心头肉，这时便想接过来抱抱。叶氏说：“看你这一身汗，吃过饭再抱吧。”张振武就解了扣子，准备脱了上衣去擦汗，不料后屋里出来一个女子，双手端着一盆汤，移着碎步过来，连忙胳膊一翘，把上衣仍旧搭到身上。女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张堂长好。”把汤盆放在桌上，是猪脚炖竹笋，香气扑鼻。张振武答应了，转头埋怨叶氏：“怎么让鲁文来做饭，厨子呢？”叶氏说：“厨子昨天说告一天的假，我就请鲁文来帮忙了。你尝尝，鲁文做的这几个菜，比厨子做的好吃多了。”鲁文是女校学生，十七八岁，崇阳县人，在厨房忙活半天，这时热得满脸是汗，忙说：“夫人笑话我了，我哪会做菜？水煮盐拌的，都是乡下土菜。”张振武对叶氏说：“你是吃油了嘴儿，我倒要尝尝鲁文的手艺。”鲁文连忙说：“我给堂长拿碗去。”转身就去后屋，一条大辫子在腰上袅袅娜娜地摆动着。
给张振武把碗拿了，鲁文又接过叶氏手上的孩子，叶氏把胳膊晃动几下说：“这个小东西，吃饱了就睡，睡足了就闹，不知道咋这么好的精神。”张振武笑着说：“我妈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这小东西长大了也是一条好汉。”叶氏说：“快半岁了，该给他起个大名儿了。”张振武说：“急什么，等我想好了再说。”叶氏给张振武夹菜：“你尝尝鲁文做的糖醋鳜鱼。”鲁文也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张振武，张振武吃到嘴里说：“鲁文，明天你教教我家的厨子吧。”鲁文脸又红了，抿嘴一笑说：“那我怎么敢。”张振武说：“有什么不敢的？达者为师嘛。”叶氏说：“鲁文，谁教你做的？”鲁文说：“没谁教，跟妈妈学的。”张振武打趣说：“你妈真了不起，不光会做菜，还能教出你这么聪明的女儿，哪天我把春梅送到你妈妈那里学一学。”春梅是叶氏的名字，叶氏笑着说：“我是裁缝丢了剪子——只剩下吃（尺）了，等你们学堂放假了，我就到鲁文家里吃去。”张振武看看叶氏，又看看鲁文，说：“行，我陪你去一趟，看看鲁文家是什么样的。”鲁文睁大了眼：“张堂长真去啊？太好了，我先写封信回去。”叶氏也觉得意外：“你成天忙进忙出的，还真去鲁文家呀？”张振武放下碗筷：“不去，开玩笑的。鲁文不要写信。”鲁文略略有些失望，嘴里答应着，把孩子交给叶氏，自己去收拾碗筷。
第二天，邹永成的弟弟邹永干和邓玉麟一起来到学堂找张振武，说是邹永成有事找。邓玉麟是巴东县人，曾经在新军炮八标当正目（班长），后来不当兵了，在武昌黄土坡开了一个同心酒楼，专门策动新军士兵，这酒楼摆明了是赔本儿买卖，开了三个月，邓玉麟把衣服当到只剩一件蓝布长衫，只好关门。张振武明知他们是来接邹众安的，还是问邹永干：“你哥找我有什么事？”邹永成说：“家兄让我来接堂弟邹众安，请张堂长给予方便。”张振武点点头，让人把邹众安带了出来。邹永干说：“众安，大哥哥让我接你去汉口看大戏。”邹众安抬头看看张振武，张振武说：“既然是你哥哥来接，你去吧。”邹众安顿时眉开眼笑，拉住邹永干的手：“小哥哥，今天演的什么戏，好不好看？”邹永干塞给邹众安几颗糖说：“好看得很。”向张振武拱拱手：“多谢堂长。”张振武拍拍邓玉麟的肩膀说：“邓大老板，可得保证我的学生安全哦。”邓玉麟嘿嘿笑着说：“张堂长放一百个心。”拉起邹众安的一只手，三个人一起走了。
傍晚时，邹众安的母亲果然找到学堂来了，听说儿子被侄儿接走了，倒也不太在意。
过了三四天，邹众安还没来上学。张振武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去了宝善里，没料想孙武也在这里。孙武笑着说：“春山为你的学生着急了？”张振武点头说：“你这浓眉大眼里满是阴谋诡计，先是煽风点火，现在怕也忍不住了吧？”孙武原名葆仁，汉口人，读过武昌武备学堂，做过自卫军岳州司令，先是到日本学习陆军，后来又去研究野外战术和新式炸弹，是共进会的军务部长，回到武昌后改名孙武，自称是孙文孙中山的弟弟，不知底细的人信以为真，湖北共进会倒也发展迅速。张振武与孙武同年留学日本，相互之间极为熟络，说话也很是随意。孙武大笑说：“怎么可能？我可是孙子转世，如此绝妙好计，岂有不成功的道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张振武说：“这都三四天了，你这条计怕是难以成功了。”孙武苦笑说：“真不赖我，邹器之那个疯子托人带话给他的伯母，说是不拿出二十根金条来，他就带着小堂弟一直看大戏……”二十根？！张振武目瞪口呆：“这比土匪绑票还要狠啊！”孙武说：“可不是嘛！他伯母说，都是邹家的人，愿意带他看大戏那就看吧，金条是不给的，这不，现在正僵着呢。”张振武说：“器之在哪里？我去找他。”孙武又笑又摇头：“他们躲在租界里，找他也没用！他奶奶的，就在大清国里，大清国的官府都管不了这些绑架的案子，真是咄咄怪事！静观其变吧，我就不信他伯母稳得住。”
张振武点点头，把银票递给孙武：“怕是要用钱了吧？”孙武笑着接过说：“知我者，春山也。策动新军要钱，几位兄弟吃饭也要钱，还要买批材料做炸弹，也要钱，春山啊，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革命成功了你可是大功臣呢。”张振武笑着说：“你别给我画大饼了，满人下台，共和上台，我于愿已足，功臣不功臣的还真没想过。”孙武朝张振武竖起大拇指：“春山，我知道你是好样儿的！”张振武苦笑：“尧卿，你就别给我灌迷魂药了，现在还是想想怎么让器之放了他的小堂弟吧。”孙武摇头：“劝不了那个疯子，那事儿你也别管了，我们还是来考虑考虑做炸弹的事情吧，孙武翻开一本书来，来，你看看这种炸弹。”张振武留学日本时也接触过枪弹制造，于是也凑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