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用涛

　　我对柿子有着特殊的感情，柿子是我儿时最大的牵挂。
　　小时候，上柿子树成了那时每天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生产队的柿子树哪一棵的枝枝丫丫上都留下了我攀爬的痕迹。我们村子的东头有一畈田，田坝外边有一棵老柿子树，其主干一丈多高，直径大约一米左右，两个大人手拉手还不能合抱，这棵柿子树不仅树龄长，树冠高大，而且树枝弯弯曲曲，十分美丽，尤其是它每年结的柿子又繁又大又面，特别好吃，实在叫人难忘。鹅黄的柿花缀满枝头，让人感到了丰收的希望。我们就在树下支起一块石板，玩起上课时偷偷自制的扑克，每每是玩到天快黑了，就胡乱地抓一些青草之类的东西凑凑挎篮，趁大人不在家时赶忙倒在猪草堆上蒙混过关，为此不知挨过多少骂。等到青柿子有鸡蛋那么大了，我们就摘下一些放在每个田缺子边的淤泥里，泡上几天就可以享用了。泡柿子有讲究，一是让别人看见了不安全，二是埋浅了不容易熟，还要作好记号，防止忘了就会前功尽弃，一个窝子也不能放的太多，最好每个田里放一点，万一被人发现了还有其它几处保存完好，受的损失就不大，这是我们多次吃亏后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柿子泡后要时时注意，凡有人到那个方向去就暗中盯住他，到放学后一起玩的时候，趁人不备偷偷地捞出来咯咯啃着，简直是无上的美味，遇上相好的再三恳求，就在树上一碰掰下一小半共同分享。最美的秋季来了，树下三五成群，一天要过好几班子人马，那时候哪棵树柿子好吃，哪个枝丫上有即将变红的柿子，我们一清二楚，并且计划应该什么时间用什么方法把它弄到手，都反复考虑过。到了霜降前后，树上沉甸甸的柿子压弯了树枝，好象笼着一片红云，一到放学后，树下最热闹，男生女生都有，往往每个树枝上都有人，有时为了摘一个红红的软软的柿子，竟然冒着生命危险爬到很高很细的枝丫上，有的人一边往兜里放，一边地树上吃，这时候树下的姑娘们吱吱哇哇，涎水直流，谁能上树又能痛痛快快地送上几个给她们，谁就是英雄，谁就能出风头，受到姑娘们的青睐。
　　听大人说，那种吃法糟踏东西，因为当时没有饭吃，柿子可以充当粮食，能救人命，后来这种说法得到了应证。一九七二年，我们生产队粮食欠收，每月人平十八斤口粮，为了度命，什么东西都能当饭，只要能填饱肚子。在这方面我母亲有着特殊的能力，什么大叶蒿，漆树叶，拉拉菜，榆钱，构树条，都可以掺在饭里，那就更不用说柿子了。把黄柿子捣碎和麦面做馍，把它切成片晒柿饼，切成瓣状晒柿头，最妙的办法是屋檐下系上一根木棒，绑上一根根粗壮的柞树条，将削好皮的柿子刺在上面，经秋到冬上霜，就象蜜一样甜，那时候我们整个村庄房前屋后都挂着柿串，微风吹来，红光摇曳，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线。冬天来了将它放在糠皮里让它变软，硬的还可以放在火炉里烘烤着吃，那时家家户户都有自制的柿子食品，甚至还把它当作礼品送人，人人百吃不厌，我的小哥还总结了一套方法：不能光吃涩柿子，那样会肚子又胀又结，也不能光吃杆子（玉米禾子的下半部分），那样会使肚子又疼又泻，最好的办法是两者结合起来，既吃柿子又吃杆子，这样就不疼不胀不泻。
　　1980年土地到户，生活开始有了较大改善，第二次分地时，我家就分到了一棵柿子树，那年秋天下了两挑柿子，秋雨又多，为了不让柿子烂掉，我父亲想了一个办法，将柿子捣碎做酒，一下酿了三十多斤，村子里的人羡慕极了。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农村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柿子在我们生活中的地位下降了，再后来就渐渐把它遗忘了。有一次我饭后呃逆不止，父亲说用柿蒂煎水喝或喝柿饼汤可以治好，我一试果真奏效，于是对柿子又增加了一层感情。听老中医说柿子不但营养丰富，而且有较高的药用价值，生柿能清热解毒，是降压止血的良药，对治疗高血压、痔疮出血，便秘有良好的疗效，柿子中还富含果胶，它是一种水溶性的膳食纤维，有良好的润肠通便作用，对于纠正便秘，保持肠道正常菌群生长等有很好的作用。柿子味甘、涩，性寒，有清热去燥、润肺化痰、软坚、止渴生津、健脾、治痢、止血等功能，可以缓解大便干结、痔疮疼痛或出血、干咳、喉痛、高血压等症，所以，柿子是慢性支气管炎、高血压、动脉硬化、内外痔疮患者的天然保健食品。
　　这几年常出远门，走在街上不时看到小摊贩上的柿子食品，每当这时我都要驻足良久，一种特别的滋味涌上心头，无论贵贱我都要买上一点，其实并非想吃，看到它就想起了过去，瞥见了儿时那种饥饿和寻求的眼神，感到特别的亲切，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乡情。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橘子、香蕉、苹果、梨子什么都有，甚至还能吃到荔枝之类的果子，但我常常不屑一顾，依然对柿子情有独钟。九五年我们村子路改了，新公路就从过去的那片稻田上穿过，笔直而宽阔，不几年路两边耸立着清一色白墙红瓦的欧式楼房，这时到处的柿子树都砍光了，唯独这棵最有可能被毁的柿子树竟然奇迹般保存下来了，大概是和我一样，因为对它的留恋而不忍心去伤害这位功臣吧。它处在公园边，树下已成闹市，堆满货物的小摊是一个连着一个，柿子树下成了黄金地带，它能遮太阳，挡风雨。秋天，柿叶落光了，黄橙橙的柿子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学生娃儿交相辉映，简直就是一幅水彩画，树下小摊上人们讨价还价，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放学了，成群结队的小学生路过这里，包里手上少不了各种水果，很少有人能想到柿子，偶尔也有调皮的孩子上树摘一两个黄柿子，吃不到一半就扔出去打人，或搞恶作剧扔在路上让过路人滑倒，老年人看见了觉得怪可惜的。
　　近几年有钱的人多了，人们吃腻了山珍海味之后，于是又返朴归真，兴起了吃野菜野味野果，不是追求它的美味，主要是看重了它们无污染无公害，另一方面也是在回忆过去艰苦的岁月，调整情感，更好地珍惜现在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为了教育孩子，让他们热爱生活，懂得幸福，好多人掏钱买柿子食品，它既能当零食又能成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粉朴朴的红柿头和几个果盘放在一起格外显眼，黄晶晶的腌柿子和几个凉盘放在一起，它成了下酒的上等菜，很快吃光了，吆喝主人抓了一次又一次，客人没起席，这道菜就源源不断地供应着。
　　柿子值钱了，于是街东头的那棵大柿子树被本村的李老板承包了，他将柿子进行一番加工和包装，送到在广东打工的儿子那里，销路好价钱高，赚了一把，如今，他已经尝到了柿子的甜头，又在研究柿子产品的深加工和精包装，准备大干一番。
　　柿子不光营养好，经济价值高，在生活中它还能给人以启示。柿子结于树，发于春，孕于夏，成于秋，从苦涩到香甜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那些不堪日月风霜、急于走红者就在树上变软，成为虫鸟和孩子们的口中食，或从树上陨落化为腐朽，早早地被生活所淘汰，成为浅薄的牺牲品；而那些不急功近利、经得起风霜雪雨考验，在不为人所注意的地方默默地酝酿积累营养，熬到金秋的才能成为柿子中的极品，这不正是人生的写照吗？
　　我应该感谢柿子，它留给我的不仅是甜蜜的回忆，无尽的向往，困难年月，它给我以温饱，支持我的躯体，促进我的成长；我更应该感谢柿子，它还给了我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让我学会了上树，学会了劳动，学会了谋生，教给我了生存的方法，它是朴实的，也是伟大的。
　　我爱柿子，在困难时我依靠你，在幸福中我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