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安东

 
　　当隐隐的残霞渐渐湮没在淡淡远山的北方、粼粼的河水默默滋润着萋萋芳草的时候，我想起了史书上那个太过落寞的名字——王昭君。是你用纤弱的身子扛起了汉朝的大旗坚韧而又悲壮的离开灯火辉煌的未央宫，走出凤舞鸾歌的长安城，经过苍凉萧索的玉门关，步入浩瀚广袤的戈壁幻海。史书上于是说，是你带来了汉匈两家的世代友好，避免了刀光剑影的铁血战争，促进了异族文化的和平交融。
　　路，太艰辛，也太漫长。就像生命一样狭长，遗忘了起点，也遗忘了终点，天涯和咫尺的距离都无法超越这不尽的思念。
　　记忆的长度
　　那天晚上，空寂的台阶上，夜雨淅沥激荡，声声入耳。滴答滴答的敲击在你并不太坚强的心里：一声，两声，三声……愈转愈深，愈深愈痛。而长乐宫里，一片歌舞哗然，臣子们庆祝着即将由你带来的福音和安宁。
　　长安古道上，马行缓缓，你心迟迟。城里的百姓们虔诚的仰望着华丽的轩宇说，你能带来万世太平，他们可是亲眼看到匈奴大军惨绝人寰的杀戮和滴血的呻吟的。于是他们就以一个朝圣者的姿态庄严的仰望着送你离开，目断湘皋。
　　只有你自己知道，很久以后拥有的残破的记忆与思念维系着的不只是一个汉元帝和汉元帝的宫殿，而是整个汉王朝统治着的天下，再也见不到汉宫殿的后院里那些雅致的古迹和古迹旁斜倚的宫娥了，再也见不到南方那湛蓝湛蓝的天底下的落花遗踪和西风征雁了。
　　就是楼头凄婉的画角和清冷的晚风将你的记忆吹散，苍白一片。然后你静静的走过汉元帝脚下殷实的土地，静静的离开汉朝的疆域，没有太多无端的感慨，也没有太多无端的强颜。你知道那些所有的细节和那些曾经艳若桃花的笑靥将永恒你的记忆，不知疲倦的丈量着你生命的长度。
　　回首，西天角上的落日映照着凄艳的晚霞……
　　生命的长度
　　生命是一条狭窄而悠长的路，也许，一生只会被踩在自己脚下。
　　西行的路上，没有太多悦耳的歌笑，呼韩邪单于已经备好了丰盛的晚宴在你一定会到达的路口翘首以待。深蓝的天底下，精悍的马队顽强的朝向西方不知疲倦而又毫不留恋的奔赴，浩浩荡荡的马队踏起尘埃弥漫着道路，看不见过去和未来，就像看不到生死的距离一样。
　　护行的将士们朝着日落的方向前进，无可奈何的看着瘦长的影子跌落在马队踩过后的沙漠上，透过车帘你看到了那长长的车辙里留的锈迹斑斑的印痕。在那儿，一个古老而又貌似强大的王朝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凝望着，这就注定你的生命会被思乡的心魂黯淡许多。
　　难耐凄凉，经霜的黄叶就那么落了，打在琴弦上。你听到了寂寞在微蹙的黛眉下的歌吟，玉指一翻，衷筝一弄，千古绝唱。
　　很久以后的人们并没有听懂你心中沉郁而幽咽的琵琶声里总会含着对故乡的深切思念和对生命无比的眷恋。他们只是像模像样的搬出古书来描绘你手中的琵琶是怎样的婉转悠扬和发出怎样的凄恻隐忍之音的。
　　你并不在乎史学家们勾勒你的生命是瞬间抑或永恒。只是你走上了那条路和承载着那条路的生命的荒原。
　　思念的长度
　　离笳总会淡淡的吹出历史的风起云涌和那些过眼烟云的冷色调的往事，很久以后的一位诗人这样写道：一曲离笳，百二山河。
　　只是孤独，只是想念，只有记忆，只有企盼，你朝着汉朝的方向，朝着你的故乡，看着眼前热情而又奔放的单于和那些充满生存渴望的牧民在燃起的篝火旁尽兴的歌舞庆贺丰收时，你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汉宫殿里的灯火通明，然后你笑了。你想起了江河与故乡，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些女人背负过的王朝。
　　在莽莽苍苍的原野上，迎着朝阳自由驰骋的时候，你突然明白了，那些曾经留恋的宫阙，那些曾经依恋的人群，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那些被岁月流走的歌谣，他们在历史的洪流中显得那么弱不禁风，那么不堪一击。
　　思念是什么？是记忆的长度，挽留你却又无可奈何的让你踏过的未央宫坚实的门槛；是生命的长度，悲凉的琵琶曲里深藏的纤细而哀弱的如同生命的哀怨；是思想的长度，看着历史把那些奉献的灵魂一点一点咀嚼和吞噬时的悠长的叹息。只是你并不知道，在很久以前凋谢的世道的远方，有一个叫做苏武的汉朝使臣和你一样在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上苦苦守护着家乡，守望着生命。很久以后还有一个叫做班固的汉朝使臣在玉门关雄伟的城门下踽踽独行的时候 ，想念的也会是你，也会是一个从沉沦的圣殿里走出去的公主支撑他苦苦等候好多年。
　　每当想到你，想到你王昭君，心里的红日总是高高的悬在西天角上，摇摇欲坠。我想，思念是无所不在的，就像风；也像路，只在脚下一样。
　　（作者为竹山一中高二5班学生  ）